新京报记者 齐少乾 编辑 甘浩 校对李立军
短视频平台上，搜索“小海”，满屏几乎是同一张脸：一个十几岁的少年，穿着衬衫，对着镜头唱歌、做饭，一口一个“姨姨妈妈”。在视频里，他是一个跟着父亲生活的单亲孩子，没有母爱，更没有幸福的生活。他在网上带货，是帮着辛苦的父亲一起维持着家庭和自己的学业……
“小海”们的评论区里，涌进来的几乎全是中老年人，他们一边忙着下单，一边留下“儿子别哭”“孩子加油”等饱含柔情的鼓励和叮嘱。
这些“小海”都是AI生成的数字人，类似的套路也不新鲜。一年前，一批身着正装、言语温情的中年“AI”，被精准推送给缺乏陪伴的中老年女性，一声声“姐姐”的背后是带货“养孩子”。一年后，当年“王建国”的儿子“小海”成了主角，称呼从“姐姐”换成了“姨姨妈妈”，但套路没变。
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，在一些社交平台上，制作“王建国”“小海”这类数字人的教程被明码标价，价格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。运营者批量生成“ AI 小海”后，输入卖惨、认亲的话术和文案，博取中老年人的同情，最终把流量引到商品橱窗。这些商品的价格往往高于其他电商平台的价格，卖得越多，获得的佣金抽成就越高。
“选对中老年赛道，一天赚两三千算是少的。”账号运营者阿牛（化名）说，这套“小海”的模式和话术是公开的，人人都能用，“每天用AI 去采集一些卖得好的店、佣金高的店，再配合脚本，自动化发布”，可以做到“不拍摄，不露脸，不剪辑”。
新京报记者照着教程“生成”了一个“小海”。这条视频，很快就收获了流量，也引来一批“姨姨妈妈”。
▲ “AI小海”的雨中带货场景，这次“带货大赛”主推的是一款洗衣液。 视频截图“小海”和他的“姨姨妈妈”们
一年前，“AI小海”只是“AI王建国”身边的配角：“王建国的儿子小海”，曾向阿姨们倾诉自己因为“没有妈妈”而遭到校园霸凌，邀请阿姨们为父亲“带来真正的幸福”。
那时的“王建国”才是主角，他要的“幸福”，是让“姐姐”们下单买货，好让他维持家庭生活以及儿子学业的开销。
随着国家大力整治AI技术滥用乱象，各大短视频平台陆续关停部分“王建国”账号、清空相关视频。
之后，“王建国”的朋友、兄弟、领导，乃至女儿、儿子等配角，被运营者陆续推到台前，试图再造一个“王建国”式的流量入口。其中，儿子“小海”成了最火的一个，他接过父亲的剧本，也接过同一批“姨姨妈妈”，开始又一轮精心设计的收割。
新京报记者在短视频平台上搜索“小海”，出现多个使用同一少年形象、剧情高度雷同的账号。IP辽宁的“小海小海小海”有1.2万名粉丝；IP福建的“海海分享生活”有2.5万名粉丝；IP河北的“懂事的小海”有4.1万名粉丝。此外，还有“小海努力生活”“乖孩子海海”“海海很努力”等多个不同属地的账号。
▲ 某短视频平台推送的“AI小海”系列账号。视频平台截图
这些账号里的“小海”，人设统一：大学生，长相清秀白净，性格乖巧，懂事又孝顺。他是一个从小缺少母爱的孩子，跟着父亲生活，走的是亲情路线——认“姨姨妈妈”是固定设定，平日里对“姨姨妈妈”嘘寒问暖，还时不时唱歌、跳舞展示才艺，哄她们开心。
IP福建的账号“海海很努力”，有着2万粉丝，170条作品、17.6万获赞，橱窗有43件商品。10月8日，这个账号在半天时间内更新了3条视频。
在这些视频里，“小海”的比赛成绩总是差一口气：要么排名落后，要么就差一点拿奖。镜头一转，他又开始对着屏幕里的“姨姨妈妈”诉苦，委屈巴巴地求支持；常常哭着哭着，就从怀里掏出一瓶食用油或调味品，举到镜头前，请“姨姨妈妈”帮忙下一单。
名次落后、生病住院、被同学欺负……每一次卖惨，最终都落到屏幕下方的购物链接上——“姨姨妈妈”们的心疼和善意，就这样变成了实打实的销量。
在同类“小海”账号的评论区，记者发现，留言者的年龄多为六七十岁老人，IP属地覆盖20多个省份。
有人在评论区写“谢谢儿子，我永远记着你”；有人在一条做饭视频下留言：“小海，你可真厉害……儿子，妈妈不喜欢辣的。”IP辽宁的一位用户在下单后留言：“宝贝儿子，妈妈订四单。妈妈永远爱你，爱儿子一辈子。”
10月15日，某短视频平台上的公开数据显示，“小海”话题的播放量已达6亿次。
▲ 某短视频平台上，“小海”话题的播放量已达6亿次。 短视频平台截图
“被需要”的尽头，是带货橱窗
“姨姨妈妈”们把屏幕里的“AI小海”，当成了真实存在的人。
79岁的老人（化名）独居，不识字。平日里陪她说话最多的，是手机里那个叫“小海”的少年 —— 他天天“姨姨妈妈”地叫着，语气亲昵，嘘寒问暖。
今年5月前后，“小海”在视频里邀请“姨姨妈妈”们去山西运城看杏花、上山摘羊肚菌。王红梅动了心，悄悄收拾行李买了火车票，打算先到太原再转运城；到了太原具体怎么走？她没想那么多，只说“到了再说”。
在火车上，乘警注意到了这位独自出行、连路都说不清的老人。了解事情原委后，乘警蹲下身一字一句地告诉她：手机里那个“小海”不是真人，那些亲热话是说给千千万万网友听的，并不是单独喊她一个人。老人起初怎么都不肯信，直到最后才慢慢明白过来——那个天天喊她“姨姨”的孩子，不过是一个数字人。乘警随后联系上老人的子女，家人才知道她出了远门，最终为她买好返程的车票，把她接回了家。
“老年人判断情感的真假，有的时候依靠的是情绪体验，而不是理性的逻辑推理。”河北医科大学第一医院临床心理科医生葛怡然告诉新京报记者，“AI王建国”成熟体贴、“AI小海”身世凄惨，分别激活了中老年女性的情感需求和“作为女性的母性与保护欲”；这些账号高频、即时地回应，“达到了随叫随到、耐心倾听的效果”，会让老人产生强烈的真诚感和归属感，“有可能把虚拟的情感，等同于日常的真实关系”。
她分析，老人的情感缺口多来自丧偶或婚姻失意、空巢独居、退休后价值感流失，以及对衰老、被抛弃的焦虑，而帮扶一个虚拟的“苦孩子”，能让她们重新获得 “被需要”的感觉。
▲ “小海”在某短视频平台上的带货场景，所售商品已超40万单。 短视频平台截图
“被需要”的尽头，是“AI小海”的带货橱窗。
新京报记者注意到，在“小海”或凄惨或自强的视频剧集里，都会让“姨姨妈妈”去帮他下单。账号为“小海小海小海”的橱窗有38件商品；“海海分享生活”的橱窗里有86件商品；“懂事的小海”的橱窗有52件商品……
在“小海”们的橱窗里，商品高度雷同，多为几十元到两三百元的食品、日化用品。受粉丝量和作品数量影响，各账号的带货销量差距明显：少的累计仅几十件，多的达数千件。
记者挑选了几款在“小海”类视频中频繁出现的商品，以要带货的名义联系了厂家，发现这些商品返佣比例都不低。
如多个“小海”账号里都出现的某品牌阿胶，品牌方告诉记者返佣“55%”。某品牌紫苏籽油，每瓶250毫升，标价99元两瓶，品牌方表示“佣金52%”。另一品牌紫苏籽油的负责人则称，两瓶装出厂价34元，带货链接标价99元；四瓶装出厂价64元，带货链接标价198元。“我有个（合作）客户，一天能出500单。”他说。
记者发现，同样的商品，通过“小海”们的带货链接购买，要比在其他电商平台贵出不少。以紫苏籽油为例，同品牌、同规格的产品在其他平台售价六七十元，“小海”视频下方的带货链接标价99元；同款阿胶在带货链接标价99元，而其他电商平台只要60多元。
一边是对着“姨姨妈妈”们卖惨求帮忙的“孩子”，一边是高出一截的售价和五成左右的返佣——运营者把视频发出去，只要卖得越多，拿到的佣金就越高。
▲ “小海”带货的某品牌紫苏籽油标价99元两瓶，品牌方客服称带货可拿52%的返佣。 聊天截图
生成“AI小海”视频并发布，只要十几分钟
“随着AI普及、门槛降低，整套生产流程都能靠AI快速完成。”带学员做AI视频起号的业内人士阿牛说，每天AI去采集一些卖得好、佣金高的店，再配合脚本，自动化发布，可以做到“不拍摄，不露脸，不剪辑。”
阿牛介绍，网上有很多生成“小海”并起号的教程，把“起号”拆成了几步：用AI软件写文案，插入“小海”形象图和商品参考图，再用AI软件生成数字人。“小海”的话术也几乎是统一的：管观众叫“姨姨妈妈”，视频场景里不是遭同学嘲笑，就是父亲住院、母亲离家出走，末了问一句“姨姨妈妈，校园带货大赛就差两单了，您能帮帮小海吗？”
在多个交易平台搜索“虚拟人小海带货”等关键词，能搜到大量相关的教学视频和软件。有的商家卖“AI数字人直播教程”，标价几元到几十元；有的卖带货配图、视频素材，一套几元钱；也有形象定制、视频代制作，标价上百元。卖家多称“不用真人出镜、不用拍摄，零基础也能批量制作”。
某境外社交平台上，新京报记者还发现多个拥有上万名订阅者的聊天频道，专门发布《***分成中老年赛道，单日收益388+》等内容，配文“2026最新视频号银发经济玩法曝光”，并附上教学视频链接。此外，如想加入群主的“AI实战训练营”，需缴纳99元或199元的学习费用。
根据教程，新京报记者注册短视频账号后，先用AI软件生成口播文案，再提供一个“小海”数字人截图。几分钟后，一段“AI小海”的视频就生成了。记者先后在两个短视频平台进行了发布，全程操作十几分钟。
▲ 网络上一名博主发布制作数字人“变现”的广告。社交平台截图
视频发布一个小时后，其中一个平台播放量达300次，收获20多个点赞；另一平台播放量达到530次。
视频发布后，记者逐一翻看点赞、关注和收藏列表，发现这些账号几乎都属于中老年女性：头像多是花草、风景、自拍，或是孙辈的照片，昵称里常带着“老太”“大姐”字样。不少人在主页年龄一栏里填写六七十岁，作品栏里往往是充满鲜花特效的自拍、家常饭菜和公园里拍的花——这些镜头常常端得不太稳，构图也谈不上讲究，处处透露着老年人日常生活的痕迹。
一位曾运营此类账号的业内人士大明（化名）说：“数字人这东西太简单了，没有诀窍，你只要能做出形象，做出声音来，那个文案照着抄就行了。这些老太太都会认，都有流量。”
运营者阿牛说，“小海”这套模式和话术是公开的，人人都能用，“一天赚两三千算是少的。”
谁该为“数字儿子”负责？
对于AI数字作品，并不是没有监管。
2025年9月1日起施行的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规定，AI生成内容应同时添加显式标识和隐式标识，服务提供者承担标识义务，网络平台承担核验与提示义务。
新京报记者在多个短视频平台注意到，尽管目前大多“小海”视频都带有“作品声明：内容由AI生成”，部分账号简介写明“AI数字人，大家理性看待”，但“姨姨妈妈”的认亲、下单并未停止。
“一是部分老年人不清楚什么是 AI，二是有一部分老年人会启动心理防御，拒绝接受真相，哪怕家人告诉他这是AI的，他还是继续沉迷。”葛怡然医生解释，老人一旦发现这些都是假的，可能会羞耻、自责，“容易内耗，不好意思说出口”。
短视频用户“宋瓷”讲述了奶奶沉迷虚拟人、即便得知真相也难以自拔的情形。
“宋瓷”告诉记者，家人曾反复劝说，但奶奶会反驳，给她放新闻里面的案例她也不听。当家人把AI相关内容点了“不感兴趣”，奶奶反而质问“为什么把她手机东西刷没了”，怎么说都听不进去。
▲ 新京报记者依照教程制作的“小海”，在平台上引来不少“姨姨妈妈”的关注。 短视频平台截图
“AI 收割老人情感的本质，是我们从家庭、社会、社区各个层面，对老年人的情感支持体系还存在短板。”葛怡然建议，子女先用共情建立“同盟”，不要当众戳穿、指责老人，而是陪她自己发现账号的套路，同时关闭免密支付、设置支付限额，“用保护替代管控”，最终“用高质量的陪伴代替 AI 的陪伴”。
除了在情感上填补老人的空缺，在法律法规上，也应更明确各方责任。
河北乾骥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松表示，“小海”带货模式在法律上可能触及三个层面：民事上，运营方虚构身世和亲属关系，让老人在被误导的基础上购买，构成欺诈，老人有权请求撤销合同、要求退款；行政上，商品信息造假、虚假宣传违反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》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，网信、市监部门可作出警告、罚款、责令下架；刑事上，若以非法占有为目的，系统性编造人设诱导老人高价购物、大额打赏，金额达到诈骗罪立案标准，并形成“虚构事实、隐瞒真相—被害人陷入错误认识—基于错误认识处分财物”的链条，则涉嫌诈骗罪。
“不能以‘内容是AI自动生成的、话是AI说的’作为免责理由。”李松说，AI不具备法律主体资格，“谁控制、谁运营、谁获益，谁承担法律责任”。
“平台也不能置身事外。”李松认为，平台对老年群体负有更高的注意义务：一般情况下，平台在收到有效投诉后及时下架、封禁、保存数据、提供主体信息，可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；但若明知、应知这类账号“情感杀猪盘式带货”，算法仍持续主动推送、放任批量起号、不做拦截和风险提示，则属于未尽管理义务，民事上承担相应过错赔偿责任，行政上可被责令整改、罚款。“算法不能成为收割银发群体的推手，平台不能只拿流量收益，不承担对应的风控义务。”
视频发布一天后，记者将亲手制作的“小海”视频下架。
下架前，该视频在两个短视频平台的播放量超4000次，收获了两百多个点赞，账号新增了60多个“姨姨妈妈”粉丝。
值班编辑 王丹妮 康嘻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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